低视力患者孙致远拿着照相机走进办公室的楼道。楼道很暗,几乎看不清东西,但他还是把眼睛闭上了。一路摸索着,他转过楼角,手指从墙体滑到金属的电梯按键板上。
材质的变化告诉他不用再往前了。手指沿着按钮继续向上,他找到了显示楼层数字的屏幕。这里是孙致远服务的北京“一加一文化交流中心”的办公室所在地,6层的这个楼道是他最熟悉的。
非视觉摄影对盲人而言,记录的是他们看不到的画面
由于视野缺损,眼睛以下的东西孙致远完全看不到。尽管如此,闭上眼时,他还是觉得自己全然进入了一个新环境——对周围的一切,包括手里的相机都完全没有把握。
电梯这时清脆地响了一下,停在了6层。孙致远的眼睛依然紧闭,双手举着数码相机,把它紧贴在脑门上,按下快门。相机的屏幕将一阵微凉传递过来,这让他觉得有所依靠和安心——相机没有拿反,镜头是对着前方的。
这是盲人控制相机简易可靠的方式之一,可以保证相机更稳、位置更正。
凭借电梯开门的声音,孙致远判断出相机和电梯间的距离,他想要拍一张“6”处在正中的照片。照片拍出来有点斜,只在右上角有一个“6”和一个向下的箭头,这不是孙致远想要的。不过两位来自Photo Voice(英国的一个专门致力于帮助盲人融入正常生活的NGO)的培训师告诉孙致远,非视觉摄影对盲人而言,记录的是他们看不到的画面,是心中的想像。
那天是5月22日,孙致远第一次接受英国职业摄影师的培训。他的目标是未来也成为盲人摄影培训师。这一天,他开始在黑暗中学习相机构造,和同伴傅高山及两名身体健全的摄影师一起,用黑布蒙上眼睛,听着培训师发出的各种声音来抓拍移动的物体。
他的同伴傅高山也是低视力患者。因为眼球振颤,傅高山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只有轮廓。当黑布蒙住眼睛时,他和孙致远的活动范围明显超出两名健全摄影师。这很好理解,因为他们的生活更多是靠感觉而不是靠眼睛。
上大学时,宿舍停电,黑暗中傅高山开始剪指甲。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,不知道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他怎么剪。傅高山也觉得奇怪,原来别人剪指甲是要看的,而不是靠感觉。当时,他的视力还允许他上网,但是眼睛必须紧贴屏幕,并且将所有文字选中加黑才能看得清。
孙致远的眼睛基本上没有什么视力,那张电梯间6楼的照片就像他现在眼睛所见的一切:所有的东西都黑暗不清,只有那个“6”和向下的箭头闪着微光。医生说,有一天他也许会彻底失明。孙致远不停地拍照片,这微弱的光亮成为他摄影的动力。他知道那点光就是有和无的分别。
孙致远喜欢体育。小学五年级那年,大运动量加上近视,让他的左眼视网膜脱落了,左眼的视野“从全屏到宽银幕,到一条线,到什么都没有”,只用了一个月的过程。半年后他的右眼也坏了,做过几次手术,每做一次,视力反而损失一半,现在他的右眼视力不到0.01。孙致远记得在自己12岁眼睛出问题的时候,还不会思考,唯一想到的就是害怕。而现在,他在想,那个“6”所代表的一点光如果真的没了,“我该怎么生活,该怎么重新生活?”
其实,孙致远是8个一起受训的视障人士中,视力最好的。为期两天的培训开始后,在协助全盲的学员使用相机时,孙致远发现,那些彻底失去视力的人要重新建立传统的视觉概念,难度绝不仅仅是他在黑暗中所体会到的手足无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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